情人远在天边
小林随着旅行团走进了火车站。站在检票的人群中,小林很真实地松了一口气。
“我终于还是选择了西安。”小林想去西安旅游,这样的想一年比一年强烈,但每次总能以时间按排不过得来而刻意淡漠这种来自内心强烈的冲击。可是当五一、十一的假期加长时,小林再也找不到堂塞自己的理由。
“我必须去西安,我得去看看他。”小林终于踏上了火车,她的位置靠在窗边,这是她最喜欢的位子。每次坐车,小林就喜欢坐在窗外,她喜欢车飞速时,窗边流逝而过的景物,那些原本无法动弹的树木、楼房在飞奔的车速中,排山倒海地涌向她的视线之外,给她一种生命加速般的毁灭感,如流星撕破宁静的窗空,激活了她封存已久的神经,在这种神经的支配下,小林就会大胆地设计某种毁灭性的凄美。
旅行团里有许多面目是似曾相识,却忆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人,他们一坐下来,似乎是相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佩个没完没了,嘴角边泛起的泡沫时不时地溅在小林脸上某一部位之间,惹得小林的谓翻起一股恐惧般的恶心感。小林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理由的
谈话,就象一架出毛病的机器,叽呀地叫个不停。小林比任何一个时候更期盼夜幕的降临,她需要黑夜给她某种掩护,需要想小陶的理由。
小陶只是陶安祥的一个姓氏而已,就象她自己,人人都喊她小林一样,也不过是个姓氏而已,出入机关越久,这种以姓代名的称呼就越熟练。
但小陶对小林而言,远非只是个简单的姓氏代称。第一次见面时,陶安祥就同小林讲他名字的来历,他说生活中有许多的无奈,在逃与不逃之间,我们总在徘徊犹豫,于是他的父母特意给他在陶姓后面加上了安祥,就是希望他一辈子别在逃与不逃之中犹豫不决。
小林习惯叫他小陶,她觉得小陶叫起来远比姚安祥来得实惠。她当初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起来了实惠这个词,她不喜欢在彼此矛盾的中间,刻意串联的后缀,就象小陶的父母,在陶后面加的安祥一样。想小陶,小林就想小陶的爱,涩涩的,苦苦的,却在春夏秋冬四季不
断更换中演变得一年比一年甘甜,象原始山谷中的山泉,清纯得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夜一点一点地拉开了维幕,哪些谈兴正浓的人不得不放弃谈话内容,各自拿出随身所带的方便面之类的食物,准备晚餐,一时间找开水的,上厕所的洛亦不绝,车厢呈现在一片混乱之中。
火车上的夜,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小林有些无奈地将眼光重新投出了窗外。
火车在一种看不见的飞跑中将小林的意识一点点勾起,粘贴。车轮与铁轨不断碰撞的声音不时充斥着小林的耳朵,将小林刚刚升起的某种美好欲望扼杀在体内。
小林就那样坐着,不停地变换着坐姿,可是没有哪一种坐姿能让她舒服,能让她坐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小林的手机这个时候响了,是小陶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到,他尽量抽时间来接她。
小陶的声音有些改变,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多少带点大都市的标志,小林在这种语言中莫明奇妙地心跳,说话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霸道,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打完电话的小林,又开始整理关于她和小陶的故事,她想,她总得给自己的爱情一个交代,哪怕是毁灭性的。
最具毁灭性的东西往往是最美丽的。小林一直用这句话作为她去西安的理由,她和小陶已经是两个纯碎的男人和女人,她需要一种纯碎的领域,将她心中储存已久的爱情推到毁灭的境界之中,让她不带任何遗憾地离开爱情这个是非之地。
小陶是小林逼走的。小林一直这么认为,没有小林对爱情的参入,小陶不会走。有时候小林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坚守一份爱情,还是追逐小陶给她留下的那个谜团。
小陶有女朋友,大学的同学。小陶分到小林办公室不久,小林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也许正因为小陶有女朋友的原因,使小林在小陶面前少一份戒备,少了这种男女之间的戒备,他们的交往自然就变得亲密而纯碎起来。
小林以为这种纯碎的男女是正常的友谊,在小陶面前,她从不掩饰她的情绪变化,高兴了就拉着小陶外出疯闹,悲伤了就借小陶的肩膀任意哭泣。小陶对她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对最要好的女友说,男人与女人之间还是能够有亲密友谊存在的,象她和小陶,玩得开心而清澈。小林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居然一直都爱着小陶。如果小陶的女友,那个叫小媛的女孩不来小陶这里的话,小林还不知道,她居然一直爱着小陶。
那不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对于上班的小林来说,这天比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陶拉过站在身边的一个女孩,对小林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友小媛”。小林一下子慌了
神,她变得不自在起来,不知道她是该伸左手还是右手同女孩握一握,不知道她该不该请女孩在她的座位上坐下,还是她暂时回避。她就那么站着,盯着小媛看。
小媛长得并不好看,而且有些丑,小林极不情愿用一个丑字来形容小媛,可事实上,小媛真的很丑。皮肤很黑,而且很粗糙,要命的是小媛脸上一脸说不出名字的小豆豆,将小媛那双很小的眼睛挤得更小,而且那头短头将女人应有的轻盈和妩媚掩盖得所剩无几。事后小陶的解释说小媛是水地不服,才让她变得丑陋不堪的。
反正小林对小媛没有一点好感,包括小媛穿的衣服,小林一件也没有看上。她一直以为小陶的女友,是一个很文静,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很洁白的长裙,象小时候课本书上那个将鲜花撒向人间的散花仙女。那是小林对女性美最强的一种形态意识,这种意识一直伴着她长大。长大以后,她常用这种意识来审视周围的女性,她认为女人就是女人,天生的轻盈和妩媚。她甚至一厢情愿地为小陶的女友设计了这种形态,可是小媛的出现将这种形态意识击得粉碎。
小陶的女友不应该这么丑。一种遗憾深深地刺激着小林的心,她为小陶抱不平的同时,朦胧地意识到某种看不见的感情在一点点地袭击她.还好,小媛只呆了几天就回西安去了,小媛一走,小林和小陶之间竞变得微妙起来,小林开始有事没事地找小陶吵架,每次很愉快的开端,总会在小林的无理取闹中弄得不欢而散。
小林企图用这种争吵来掩视自己对爱情的某种需求,可是越是争吵,两个人的关系却越复杂。小陶在赋予小林这种无理取闹的权利的同时,又担起了包容的义容。不管小林如何同他争
吵,到头来两个人总能在相视的一笑中和好如初。爱情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小林越来越
感觉,她被看不见的爱情魔掌牵引得失去了方向。她和小陶都刻意回避一个爱字,他们从不谈与爱情有关的话题,包括哪个离去的小媛,他们也闭口不谈。可是他们之间的爱却在这种刻意的回避中滋生得如火如荼,象一堆干柴,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不愁看不到熊熊火焰。
小林要出差。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出差。多多少少总有些兴奋,最让她欣慰的是,她可以在出差中冷静地想想她的爱情。
小林按主任的吩咐去了市近郊的火车站,她以为主任会在火车站等她,可她赶到火车站时,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小陶。
“怎么是你?”小林盯着小陶心虚地问。
“怎么就不能是我?”小陶变得很调皮,与办公室里的他多少有些不象。
小陶握着小林的手一起上了火车,小林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可她没有抽出被小陶握住的手。
该来的总是要来。小林倒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义勇为感,隐约中她本能地渴望能够发生点什么事。
“靠在我身上睡一觉吧,坐火车很累的。”小陶的声意变得特别地温柔,呼出的气息贴着小林耳根钻进她的五脏六肺,弄得她心潮澎湃。
天黑的时候,小林和小陶到达了他们出差的A城,在酒店的客房里,小陶一直盯着她看,空空的客房,除了彼此加速的呼吸以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可小林却分明感觉到整个屋子流动的空气中充满了暧昧。她没有躲藏的屏障,象被碌光皮的香焦,散发着诱人的魔味。 小林不敢迎接小陶的目光,她知道彼此相撞的目光,在盛满爱意的空气中会将她烤熔的。
火车越来越迫近西安。火车上的夜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东倒西歪的旅人,横七竖八地歪斜在椅子背或某个角落里。
小林没有一丝的睡意。火车与铁轨之间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地送进小林的耳膜,象极了那个晚上小陶哭泣的声音。
小林将脸贴在窗玻璃上面,她的眼睛变得古怪起来,窗外的灯光,时不时地从她那双满是幽虚的目光中穿过,那么轻却又那么从容。她的脸在窗外变幻莫测的灯光中不停地浮动,时隐时现,象飘在池塘中的花瓣,显得那么地不真实。
“小姐,陪我说说话,好吗?”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了小林的身边,打碎了小林延伸的故事。
“我从不同陌生人讲话。”小林的语气冷得象块冰。
“陌生有陌生的好处,可以没有顾虑地谈许多隐私。何况男人和女人原来就是由陌生到相互吸引的。”
这话很熟悉,象小陶的语言。小陶爱这么说,那次和小陶一起出差时,小陶和周围的几个陌生人谈得很投机,到酒店后,小林不解地问他时,他就说了这些话。他还说,他和她是陌生的组合体,他渴望跨过这层陌生的隔膜,让身体与身体彼此延伸在陌生之外。那个夜晚他一边说一边将小林紧紧地拥到了怀里。
他开始吻她,很慢很温柔。从嘴唇到鼻梁到眼睛到耳根,处处留着他吻的余温。小林没有动,那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又回归到她的体内。她闭着眼睛开始搜索小陶的嘴。嘴唇与嘴唇的吸引象小时候玩过的磁铁石,贴粘得没有任何空隙。他们忘情地用舌尖敲开了对方,任舌尖彼此缠绕着。熊熊的火焰烧得小林满脸满眼通红,她象条美女蛇将小陶越缠越紧。
小陶的手慢慢地滑向她的乳部,隔着衣服不停地揉挤,小林的呼吸越来越重,贴着小陶的耳根,挑惹年轻的欲望。
小陶开始解小林的衣服,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解,缓慢却极有节奏。外衣脱掉了,小林没有阻挡小陶,她想她寻觅了多少年的爱情就应该是这个归宿。
她得成为他的女人。
当小林裸体地暴露在小陶面前时,小陶却拥着小林痛哭起来,就象这深夜的火车与铁轨摩擦时发出的卡息卡息声,刺耳般地震荡着小林的心。
小林象具僵尸站在床边,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男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他的哭声,多少带着某种嘲刺,让小林在余下的岁月中回味不透。
那晚该发生的故事在小陶哭泣中被迫中断,他们都跨不过那种陌生的障碍。多少年过去了,每次小林想小陶时,就会想小陶突然暴发的哭泣声,每次小林都有一种针扎般地痛心感,可每次小林都猜不透小陶为什么会哭。
出差回来以后,小陶变得异样沉静,每当小陶那张被痛苦、矛盾扭曲得变形的脸出现在小林视觉中时,小林就有一种哭泣的声音从心底往外冒,压得她整夜整夜地失眠。
“陶,你走吧!哪种选择于你而言都是痛苦,必竟那个女孩为你痴心等待了这么多年。你走吧,我不想面对你,我承受不了这种无法相爱的煎熬。”
这是小林给小陶的第一封情书,也是他们之间惟一的书信交往。小林常想,如果那晚小陶要了她,如果那晚她成为他的女人的话,她会不顾一切地留下小陶,可是她毕竟不是小陶的女人,小陶没有要她。
小陶静悄悄地走了,如他静悄悄地来一样。小林想这样的结局最好。
小陶走以后,将小林的爱情全部带走,她开始留意西安的一切,包括每天的天气预报。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滑稽,象舞台
的小丑,充其量只是个配角而已,引人发笑的工具。
小林在小陶走的那年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结了婚。结婚的那天,男人很熟练地将小林压在身下,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两具陌生体的组合。那晚男人对小林的身体特别有兴趣,一晚上将小林干了好几回。第天睁开眼睛时,男人第一眼看到了床单上已经枯干的几滴斑斑血迹,在洁净的床单上,象冬天雪地里盛开的
红梅,傲气逼人。
“你还是处女?”男人一把将小林紧紧地拉到自己胸前,拼命地亲吻着她,似乎要把小林整个地吞到肚子里一般。
“天啦,你居然还是个处女。”男人亲完小林以后,有些失态地尖叫。喜庆的新房在男人的尖叫声中显得格外落漠,俗气。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是处女,才想着要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男人为他的失态向小林解释着。
“我会好好待你一辈子,相信我。”男人再次紧紧地拥住了小林。
小林什么也不想说,没有爱情的躯体给谁都一样。只是男人得知她是处女时的那种忘情般的兴奋给小林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感,不过她有些感谢小陶,给她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女儿身,让她在男人面前高他一筹。
在以后的日子里,男人真的特别呵护小林,几乎把小林当成了公主,百依百顺。可小陶的影子,小陶的哭泣,却一天比一天强烈地挤压着她,迫使她一步步离开原有的生活轨迹。
西安终于到了。第一站旅游的景点是华山,小林将掏出的手机又塞回小包里,她想游完华山再见小陶会更好一些,小陶早就去过华山,她不能错过小陶去过的任何景点。
华山真的很险,小时候看《智取华山》时,小林就想,这样的山为什么不在她出生的地方?她太渴望攀登。
如今的华山不象以往那样难以攀登,览车的开通,为人类减少了攀登的种种坚辛,可是小林却希望象小陶一样,在布满星星的黑夜,攀上华山,迎着灿烂的朝霞,大叫一声:“华山,我来啦!”华山最险的地方,恐怕要数鹞子翻身,同来的旅游者,没有一个人敢下去,万丈深渊的山谷,万一踩空,连个全尸都无法保全,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小林看了看同来的游人,又看了看下山的索链,蹲下身,抓取铁链就往下下,好多人叫她,别下去,上来,太危险了。可是小林没有听,她挚意往下一步一步小心地下着,她在想,小陶一定来过这个地方,小陶一定下去过。小陶经常在她面前提取华山,而且每次都是一脸骄傲,征服华山的男人,血气方刚,英勇无比。那时小林常这样想,对小陶充满了崇拜。她顺着小陶的足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紧抓铁链的双手似乎感觉到了小陶留下的余温,一直温暖着她的心。她顺利地下到了山脚,又成功地爬到了山顶,游人望着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瘦弱的女人真狠。”只有小林自己知道,是小陶的足迹在牵引着她。没有小陶的华山之险,小林不可能独自下去,她不是一个胆大的女人,她甚至从不敢晚上独自一个人留在家中,好在男人对她呵护有加,从来没有将她单独留在家中。仅为这,她一直感激小陶,是他让男人如此珍视她。
从华山回西安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小林给小陶打了手机,告诉他,她住的酒店和房间。小陶有些语无伦次,那些失重的语言带着明显的挑惹成份,让小林忍不住想入非非。
小林开始洗澡,她要将自己弄得清纯一些,在她清纯的时候,小陶没有要她。如今不是清纯的她,却不得不努力地将清纯弄出来。
她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真的,很傻。
小林穿着一条碎花的长裙,将小巧的身子裹得高雅迷人。这件衣服是小陶最喜欢的,刚刚洗过的黑发披散得满肩都是,尽管不再清纯依旧,可多了许多成熟女人的风韵。刻意修饰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过份地白,“或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小林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想。
放松一点,不就是见小陶吗?不就是想给自己的爱情作一种了结吗?不就是想解开小陶哭泣的谜团吗?小林坐在床边安慰自己,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那种视死如归的感觉怎么也无法回到体内。
手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响了起来,吓得小林抓也不是,缩手也不是,好不容易镇静下来,小林喂了一声“是我,累不累?吃饭了吗?别节约,想吃什么就尽管吃。”是男人打来的。小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致爱丽丝》的音乐响在空洞的房客里,象一首爱情走向死亡的赞歌,小林浑身上下冒出一股冷气,整个身子在这股冷气中抖得更历害了。
“我想你,睡不着,你不在家,我整个人象被什么掏空般地难受。”电话还是男人打来的。搁下手机,一行泪从小林眼中爬了出来,沉重的恐惧和内疚扑面而来,小林被这突然而至的恐惧和内疚裹得严严实实。
时间一分一分地从身旁溜走,小陶没有来。任何一种设计之中,都不应有的结局。
第二天,酒店服务小姐给小林一封信,是小陶的。很洁白的一张大纸上只有一句话:情人远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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