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房东大妈今天是打算彻底地放牧我一回了。走出草坪,她将缰绳一放,吩咐我自个儿溜达,要求只有一条,就是别忘了中午回来吃蘑菇炖牛蹄筋。
这可真是比天还大的意外和恩赐啊!一个月来,我是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想的。走出了家门,就被系上了缰绳,尽管牵绳的手换了一只又一只,但是就是没有一只肯松一松,以至让我生出了身陷囚笼的感觉。我渐遭枯萎的心灵还真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只能眼闪着泪花,一边放飞着从困惑之中泄漏出来的思绪,一边迈动着从缰绳下挣扎出来的双腿,漫无目的地在老松林中趔趄。
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我不知道;走了多远,我不清楚;走了多久,我没有感觉。只是当泪帘中既浓且高的阴沉,换成一抹明绿的婆娑时,才激灵灵地清醒过来。
那是一片傍岗而生的竹林,湿润的春风正轻轻摇曳着潇洒的枝叶;那是一片临溪而茂的竹林,清凌凌的溪水正粼粼幻化着婀娜的倩影。
之于毛竹,我是熟得不能再熟、亲得不能再亲的联心融血之物了。我的故乡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竹乡,我的童年就是名符其实的“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篾,炊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的“一日不可无此君也”。
深深植根于我的灵魂、亲亲融化于我的血肉的毛竹,在这远离了我十余年后,又倏地闪亮于我的面前,怎能让我不眼热心跳、唏嘘不已呢?瞧,那片片如小妹眉毛般的叶子,新生的,临风吐出浅浅的绿;苍劲的,不时翻动着成熟的深绿。她们飘逸地、雅致地点缀在枝头,是那样地错落有致,是那样地娇键多姿。
可是当我涉溪登岸,凝视着它们时,不禁默然了。在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翠竹丛中,竟然躲藏着零零落落的奇形怪状的变了形的竹子,它们矮小、干瘪、扭曲、蠃弱。这是怎样的悲哀和不幸呢?这是怎样的不公和对比呢?
绿,生命的进行曲;竹,终身与绿结下不解之缘。春浓时节,竹迎风起舞,抖落掉的露水蕴着翠、漾着绿;秋风乍起,竹换上墨绿的裙裾,连梦也是生命的延续——飞向敌阵的利箭、刺破蓝天的手脚架、盛载希望的摇篮、播种梦想的农具、记载艺术的工艺品、书写情怀的纸笔……
当成千上万的正常的竹因此而感到充实、张扬骄傲的时候,畸竹是否也会泛起空虚和落寞的涟漪呢?我想是应该有的。所谓王候将相没有种,畸竹在破土之前也是一芽正常的苗,它也与正常的竹一样,也有一个健壮的母亲,也有一块肥沃的土地。所谓是生命都有成材的渴望,畸竹在成长过程中,它也如正常的竹一样,畅饮春夏的雨露,沐浴秋冬的冰雪,时时渴望着成长,刻刻盼望着成材。但是命运不但弄人,也同样也弄物,在一些自然劫难的遏制下,它变形了、萎缩了、虚弱了,成了高硕伟岸的不屑,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惜。
我以为畸竹不幸的影子会一辈子存留在我心中,但事实证明我又错了一回。从林中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房东大妈在下楼的途中,一脚不慎,摔了一跤,从此她手中多了一根用畸竹制成的拐杖。她柱着那支拐杖,如健康时一样忙这忙那,甚至连督促我学习的事情也没拉下……房东大妈踉跄的身影将我的记忆拉长、视野拉大,于是我脑海中现出了奶奶和与奶奶一般可敬可亲的故乡老人,他们手中不是也都时刻攥着一支用畸竹制成的拐杖么?!于是我脑海中现出了登黄山、攀华山、游泰山、逛武夷的情景,那些游客们不是手中都柱着一支用畸竹制成的拐杖么?!我的心海豁然开朗:是畸竹用它不健全的身躯支撑起了老人们病弱的肢体,是畸竹用它丑陋的容貌引领着游客们去饱览可餐的秀色;畸竹的心海是颓废一片么?不是的,它的青春在老迈的步履中得到了再生,它的生命在险峻的山路上得到了延续。哦,畸竹不是弱者,它也是一株株强健的生命。
畸竹,静静地伫立在老松林的边缘。从表面上看,它确实缺少风韵、缺少潇洒,但是事实上它的品格和情操,它的奉献和魅力,并不比正常的竹子逊色。我不怀疑,你会置疑么?!

